這系列文章沒有深奧難懂的美食理論,沒有走馬看花的美食評論,有的只是生活裡的飲食點滴,和一絲絲意欲留存的真情。我寫作,只是想把這個世紀的餐廳風貌、食物滋味給描繪下來,寫山珍海味或街旁小吃,寫做菜的人和吃飯的我。一顆心,一支筆,希望畫成一卷綿延不斷的美食版清明上河圖。
咖啡館,總是都市裡不可或缺的構成,工業風、浪漫風、漫畫風、復古風、原木風,都是自成一格的景致,招徠不同時段不同人們,安放他們心情,輕訴他們秘密,在隔絕的空間裡度過一段思想自由的時光。幾百年前如此,現在亦是如此。一假日下午,我偶然與朋友變動行程,無心碰巧走入三百多年歷史的義大利福里安花神咖啡館。
咖啡館門口,兩旁深褐色原木的落地高櫃嵌著晶亮剔透的玻璃窗,一道道細緻的白瑩瑩的光從裡頭打出來,展示著各種素雅的杯器、玻璃藝術品、和不知道是金或銅的精緻別針,並不特別閃亮卻很是令人在意。在人潮洶湧的現代百貨商場裡,福里安花神咖啡館門邊僅有幾位客人和侍者在交談著,顯得很是低調和不言自明的大器。我們等候了許久,著西裝的侍者溫文儒雅地領我們入內,走進後我們才發現店內高朋滿座。雖是顧客眾多,但仍然能感受到福里安花神咖啡館獨有的沈穩氣質。沒有金碧輝煌的過度雕琢,館內的燈光反倒是有些許暗的,燈只聚焦在雕塑、畫作等藝術品上,原木桌椅配上暗橘紅的色系,有歷史感卻又顯現貴奢活潑。
每張桌子菱形一般地交錯,邊上各自擺著柔軟的紅絲絨歐式椅子,隨著侍者優雅的腳步,走到底處有一寬闊的觀景窗,喝咖啡的人能在台北一處高樓中,再望向一旁的更高更接近雲朵的高樓。甫入座,我便留意了那佈滿花神浪漫風格的桌巾,視覺效果強烈,粉嫩橘色線條繁複而有秩序地重覆,彷彿勾勒出花神悠然自得閉眼的表情。天花板則是猶如萬花筒一般,圓形的三角形的光明的黑色的拼貼,眼花撩亂。那一刻,我們墜入了花神的魔力裡,義大利的古典和美麗將台北的兩個女子給催眠了。
作為一個從外地到台北生活的女子,自然是辛苦的。白日飄蕩在車水馬龍的寫字樓勤勤懇懇,夜晚飄蕩在五光十色的美食餐廳說說笑笑,從只認得台北101,到現在能夠細數台北每一區的特殊紋路,分辨台北各處獨特的氣味,假日則安排眾多有意思的活動,那更是不可或缺的舒壓儀式。吃美食絕對是最輕鬆能達到忘憂忘煩的活動。我與朋友點了伯爵茶、司康和冰淇淋,背靠軟絲絨椅子,有時說說話,有時就彼此靜默相對,感受花神咖啡館綻放的美豔絕倫的氛圍。
司康、伯爵茶和冰淇淋被端上來了,每道點心精巧細膩地裝在冰涼的瓷具和玻璃容器裡,底部還墊著一個光閃閃的大銀盤。淡淡的伯爵茶香撲鼻,餘味留在口中,溫順沒有苦澀,偶爾茶匙會輕觸陶瓷杯身,發出響亮的剔透的金屬音。眼前的世界是亮的、美的、茶不醉人人自醉。司康原是流行於歐洲的貴族小點心,形狀似一個小圓盒,中間可塗抹各種果醬,口感介於蛋糕和麵包之間。後來司康漸漸普及平民化,許多人也有機會一飽口福。而福里安花神咖啡館的司康鐵定還保有貴族化的口味,它嚐起來特別的鬆軟溼潤,外型更是細緻均勻,一個淺淡的乳白黃工整小圓盒,很是優雅。若自己製作過司康,便知道要在高溫烘烤的過程裡保有司康本身的水分,以及麵包體漲大的過程裡要維持外型的整齊是多麼不易了。
陶醉於舌尖的細膩滋味,我不經意看見泛黃的菜單上寫著“since 1720”。朋友與我都忍不住驚呼了一下,一個經營了三百多年的咖啡館品牌,究竟在一盞盞的茶和一盤盤的點心裡,是存在了多少故事呢?每個年頭都能發生不同事件,妳或許搬遷了一個新地點生活,妳或許離開了一個舊人,或許,能夠長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美麗奇蹟。工作、人生、婚戀種種思慮都放下,我們不發一語耽溺於義式風情裡,就讓味蕾放肆一個午後。每桌的客人或說或笑,各座都蒙花神眷顧成為一朵朵綻放的花,在花神的魔法下我們進入了一個具有歷史感的光影世界裡,彼此成就一段歷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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